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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姐

2011-10-04 19:28:50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113

现在想来,三姐是我最早见到的婆家的人。记不清是哪一天了,那是一个星期日的中午,我与大强在公园的林荫道散步。还没走完一圈,大强的手机就响了。于是,我们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见到了三姐。三姐躺在诊断床上,床边一个大夫用听诊器听着,询问着病情。三姐长得不好看,长条脸黑红黑红的,宽大的额头有着和她身板一样的又宽又长的皱纹,纹痕很深,牙齿黄中泛黑。一条毛辫子压在枕头上,贴脑袋的部分乱蓬蓬的,许是几天没梳了。长长的脖子露在外面。一件新的色彩鲜艳的廉价夏衫外面,套着件灰褐色旧西服。一条黑裤子皱皱巴巴,只差没有补丁,现在褪了半截至膝盖,腿倒白得瘆人,可脚趾头及趾甲就不干净了,缝里隙里积满了污垢。脱下的一只袜子补着补丁。当时三姐只顾着回答大夫的询问,间或多说两句,闪烁着的,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得说仔细些,大夫才能更好地诊断病情”,我适时走近床前,一股不好闻的气味笼罩了我,我息了几秒气息。三姐抬头看见了我,“这是瑞佳”,大强连忙介绍到。三姐似乎难为情得很,朝自己的烂袜子看了一眼。

我当然也注意到了三姐夫,形容猥琐,衣着同样邋遢,反复老牛拉车般地说着“就怕是糖尿病”的话。这个三姐夫竟然对大夫回答不出三姐是三十几岁,这让我极为诧异。

大强交完费,递给我一个塑料小杯。三姐夫抱起三姐跟着我来到女厕,如提小孩尿尿一般提着三姐,尿洒了一地,把杯子也浇了个通透。我垫了纸将尿杯端起来径直走向化验室。身后的三姐嘟囔着:“第一次见人家这孩子,就……”语气中是万分愧歉。

下午我返回了单位,电话里,大强说三姐“无大碍”。

结婚那天也不曾见三姐,大强说可能是太忙了。

婚后,我们回老家过年。腊月二十八那天,三姐突然推门进来了,我很是意外。三姐掏出一张壹佰元的钞票递给我:“多懂事的孩子,上次在医院里那么个情形……”三姐这次收拾齐整了些,杂色晴纶线毛衣外套着件枣红色新棉衣,厚棉裤套着条有八成新的蓝裤子。三姐说,她是专程赶来看我的,不知我们何时返城,便尽早赶来了。她得马上回去,“孩子们都回来了,丸子还没炸,牛草还没备够”。话毕就到院子里解牛缰,反反复复地给大强说着“正月来家”的话。三姐就这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了。

对这边比较陌生,我不知道翻几道梁,越几道峁,穿几条沟的那里藏着一个和这里的窑洞差不多的家,三姐是属于那个家的,她必须回去。

结婚前,我基本上与大强的外甥女秀丽混熟了。她曾给我说过她三姨,日子苦得很,她三姨夫比傻子强了一豆腐块儿,会下死力气干活,识得到手的工资是几百。一年里大部分时间在煤矿上。一回到家,不多的语言尽是骂,不多的动作尽是打,最多的是针对三姐。前几年三姐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不过自各儿也差劲,不会手工,收拾家也作难,家里的生活一团糟。最揪心的是奥锋。已是十九岁的后生,不学好,再加三姐夫的一些遗传,流浪在外,回家一次要一次钱。女子二芳也不伶俐。只有小锋懂事些,学习也上进。公公早死了,婆婆瘫痪了,完全得人伺候……

当我问她当初为什么要把三姐给这样一户人家时秀丽只说“是命苦”。在贫瘠的南面,娶媳妇是最难的事,像三姐这样的女子,找个中等人家完全可能,至少能找个精干的男人。那样的话,三姐的生活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然而这次回老家,一位户里的婶子,和我拉话时说起了三姐的出嫁。换亲的二嫂两年前已从奥家迎过来了,三姐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奥家。这个,三姐自然知道。早在迎亲前两天,三姐就开始哭上了,连饭也吃不下,谁劝也不理,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最后,娶亲的那天,眼睛肿成了桃子,泪也流干了,只是肩膀一耸,间隔很长时间又一耸。村里众女人,包括娶亲的婆子都惹得落下泪来……

“这孩子,从小就苦,你婆婆被土压死的那年,你三姐才九岁,大强三岁。自此,你三姐成了大强的娘,把大强拉扯大。你二哥不傻,家穷,娶不过,有什么法呢,只得用你三姐换……你们可要记住你三姐哟!”这算是这位婶子的良言,也是给我说这些的初衷吧。

这应该是真实的。换亲总是代表着不光彩,一家人才将我瞒得严严实实。

如大多数的中青年南面家庭的做法一样,三姐家也搬城里了。三姐夫和“从良了”的奥锋在煤矿上挖煤。二芳和小锋在五中读初一,家在离五中不远,房租又相对便宜一些的南郊。暑假时我终于有机会和秀丽去了三姐家一次。两孔旧窑洞,套起来了的。一进门,一些粮食袋,瓮儿,盆儿,猪食桶什么的占了大半个地。隔断的后半截窑体就是灶房。灶房里亦是满满当当,杂七杂八,零零乱乱。另一间则规整了一些,地下有一张单人钢丝床,另外还有一盘炕。显然知道我们来,二芳已将窑收拾过了,但我还是皱过眉的,比方,猪食桶旁的一个坛子上溅满了猪食渣儿,很长时间了吧,又落厚厚一层灰尘,终成了一些黑痂。

三姐没在家,问起,二芳说她妈去工地上了,当小工,每天三十块钱。我知道小工是干活最重,挣钱最少的那种。大字不识一个,粗手笨脚的,没个样儿,大强曾试图帮着给找一份清洁工来做,可那就要误了孩子们吃饭的点。没得选择。

中午快十二点的样子,三姐披着一身盛夏的燥热回来了,热气扑来:“知道你们来。喏,快吃!”说着,从草帽壳里抖落出四个香瓜来,“我给咱们做饭”,被太阳晒成黑里透红,差不多熟李子色的脸只在我面前闪了一下,就又闪进了灶房。

南郊李家畔的香瓜是很出名的,我边吃着香甜的瓜,边听秀丽说叨,三姐上来这边,依然喂着猪,鸡,租了两亩地,瓜,菜,玉米什么的,都种着,孩子们眼馋,买的话不方便不说,流水一样的花,那得多少钱?

不一会儿,秀丽就被三姐叫进了灶房,三姐做的饭也是粗陋的,她自己晓得的,她还晓得外甥女有一手好厨工。叫秀丽自然是自然的了。

吃饭时,木讷的三姐没少了嘴。问我,问大强的情况,我说起大强,三姐听得分外仔细,吃饭的手几次停了下来。最后,我说“明天大强会来接我”,三姐明显地高兴起来。

饭后,我欲收拾碗筷,三姐一连串地“不用”着,大手迅速将碗摞好,很坚决地转身进了厨房:“快睡一会儿去”。

我们都躺下了,三姐才上炕来。一开始,还跟睁眼说笑的我们搭着话,才隔几秒,我转头一看,三姐已熟熟地睡了过去,肌肉松松垮垮搁在脸上,呼吸很粗,快接近打呼噜的那种……

等我醒来,三姐已经走了。

大概三姐早已安顿好了,下午,秀丽炸了鸡蛋泡泡,做了粉汤。粗笨的三姐喂养的笨拙的母鸡下的土笨的鸡蛋,味道倒是十分诱人的,透心透肺地香。

傍黑了,三姐才回来,提了一箩筐东西。除了鲜玉米棒外,还有五斤猪排。原来,三姐收工后,在自家地里掰了玉米棒子,提着,又进城买了猪排。城郊没公车,舍不得打的,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这么迟回来。三姐欣慰地把肉浸在凉水盆里,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锅里散发出来甜鲜的玉米气息,我想使劲闻吸,可鼻子却酸将起来……

晚睡时尽管给我盖的被子已是最好的,铺的也是最好的褥子,但我还是看到开缝的被套里露出来粗大的针脚,感觉到褥子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而让我尤为忘不了的是,三姐像男人一样的又粗又高又长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三姐并没有走。已经洗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三姐第一次给我清爽的感觉。她见我醒来,笑着说,“怕大强来都见不上,好长时间都没见了……误就误上一天,少挣上三十块钱”,后半句好像是痛下决心,语气里听得出心痛,像那三十元钱只要一去工地就可白捡到似的。

大强的摩托骑进院子,三姐就从厨房跑了出去。我则和秀丽在厨房忙碌起来。只听见姐弟俩在里间絮絮叨叨地说着。三年未见的样子。

排骨米饭端上了桌,孩子们的眼睛都瓷了。三姐把肉块给我们添到盘子里,孩子们的碗里则多见土豆块,豆腐块。大强三口两口吃完后,我则把盘子端过来和孩子们一起吃。三姐是我们都吃完后才动筷子的。然而,大强有事急着回单位,我们刚走出门,灶房里刚端起碗的三姐“嗵”地放下碗筷,边喊我们等,边朝里间跑进去。三姐旋即就出来了,手里扬着一个袋子,早准备好了的吧。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些香瓜,玉米棒子,还有土豆。

同年冬月,儿子出生,三姐来看过她侄儿,只是匆匆地就走了。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我问大强,大强含糊地说“没事儿”。

后来,我通过秀丽才知道那段时间三姐家的一些情况。奥锋从煤矿上偷跑回家,把三姐挣的藏在米罐里的一千多元钱悉数偷走不说,几天后就空手回来了。鼻子都哭红了的三姐,在尾追回家的三姐夫举起火钳打奥锋的当儿挺身相护,遭了三姐夫的打。二芳和小锋见状,合起来打奥锋,结果是奥锋多次的离家出走再一次同版上演。三姐哀哭不已。家里乱成一团。仅隔数日,奥锋再次回家上演一出苦肉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向三姐要两千元钱,说是欠人赌债,如若不还,自己的腿就会从有变无。三姐夫不管。三姐就哭天呛地地来秀丽家借钱。秀丽不忍心,把手头仅有的一千元钱尽数给了三姐。三姐于东家西家凑够两千元后,日子归于平静。可三姐夫出事了,脚踝处被碳砸了,还是跑得快了一步,否则就不是在脚上而是头上了。医院。煤矿。家。三姐马不停蹄地跑。两万元的工伤赔偿费,除了医疗费尽余八千多。借款是还了。闲在家养伤的三姐夫在别人的哄抬下,一晚上就输去四千多。奥锋不时伸手要钱。正月过来,房租也交不了,碳也没的烧,家里水瓮结了冰,二芳和小锋大白天裹了被子写作业……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某次经过一个已经停了工的工地时,听见土壕沟里一个女人在放开喉咙号啕大哭,悲天恸地,那种哭声里听得出受尽苦难后的绝望,听得出欲死不能的无奈。我只敢看了一眼乱蓬蓬的后脑勺就吓得跑开了……

三姐!

那么,去南郊的那一次所见到的三姐,已经是最快乐的三姐了!

不幸的消息还是传来:奥锋因偷摩托蹲了监狱!

这之后不久,探望未遂的三姐竟在路上与我相遇了。三姐依然是邋遢的,才过了一个年头,显见老了几岁,脸颊灰蒙蒙的,两眼干涩地红着。三姐对我说,两个孩子住校去了,她要回老家了。她醒里梦里都想念那厚实的、黄滢滢的黄土地,“听说国家政策要改了,种地补钱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三姐没有哭,眼睛漠然,语气平静,仿佛给我转述别人的一个决定。

三姐转身走了,我只能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我真想跪求生活:请赐给我受苦受难的三姐一些幸福吧!

作者:闫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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