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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悼念消失的北沟“故宮”

2014-02-18 09:09:03 来源:腾讯—大家专栏 浏览:62
内容提要:曾收藏北京故宫文物的雾峰北沟遗址,近年因土地标售给民间整地开发,遗址荡然无存。

杨素:悼念消失的北沟“故宮”

 

曾收藏北京故宫文物的雾峰北沟遗址,近年因土地标售给民间整地开发,遗址荡然无存。(图片源自网络)

 

杨素:悼念消失的北沟“故宮”

 

曾收藏北京故宫文物的雾峰北沟遗址,近年因土地标售给民间整地开发,遗址荡然无存。(图片源自网络)

 

这两天,台湾发生了两件在两岸历史文化记忆保存上的憾事。

首先,位于北台湾的基隆港西三码头宣布将因都市更新而拆除。这栋建于日据时期的历史建筑看似不起眼,却是航海时代所有人进出北台湾的门户,先后经历台湾光复在台日本军民战败遣返国府百万大军与大批外省族群撤退来台等重大事件,堪称大江大海的见证者,却仍不敌商业利益而岌岌可危。

更无奈的是,同样在1949年流离之际,为后代子孙珍藏着故宫与中国重要文物的台中雾峰北沟故宫遗址,发现原本因地震受创而废弃的建物已全数遭开发商拆除,甚至保存国宝的山洞也被填平,深埋黄土之下,准备兴建厂房。这堪称人类文明史上极为罕见的故宫国宝流离史文物迁送史。完整的文明板块硬被活生生地抹去了一块历史轨迹,成为此后难以追寻的那块拼图,实在让人扼腕。

1949年,随着国民党惨烈地转进台湾,抗战期间迁徙万余里、躲避日军炮火的大批国宝文物,再次展开了流离的命运。那时,世上还没有北京、台北两个故宫。故宫只有一个,就是1925年在北京紫禁城基础上建立的故宫博物院。

迁台国宝主要分三批,先后由中鼎轮、海沪轮、崑仑舰,自南京迁往台湾,除了2972箱故宫珍宝,还包括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研院史语所、北平图书馆的文物与文献,以及全套文渊阁《四库全书》和离藻堂《四库全书荟要》。抵台后先运到桃园杨梅铁路仓库,再移到台中糖厂仓库短暂保留。但因糖厂本身需要使用仓库,加上安全考量,1950年,台湾当局租用了台中雾峰北沟山边一块土地建造库房,于当年4月底将全数国宝迁徙到北沟保存,也是这批文物在台第一个正式落脚处。

雾峰位于台湾中部,以终年多雾著称,偏远的北沟村则坐落雾峰乡西北。当年要先搭火车到台中,再转乘台糖产业小火车后,步行一段距离才能抵达库房。除了人烟罕至、气候干燥,又易于看守之外,当时台中市长陈宗熙与主导故宫国宝迁台的杭立武是金陵大学同学,因此顺利定案。

国宝仓皇迁台,何时能回家,谁都说不准。大批渡海守护文物的人员与大多数国民党军民一般,总觉得不久后总要回到大陆。但故宫事务许多主要负责人,包括庄严、谭旦冏、昌彼得、都和杭立武一道被划入了蒋介石卖国集团,罪名是盗运国宝,这下子————再也回不去了。

当然,在那个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年代,这批国宝的去向与照看是最高机密,也谈不上公开展示,而是由故宫博物院和源自南京的中央博物院成立联合管理处,主要工作就是在看守北沟藏品,隶属台湾教育部管理。当时,所有故宫藏品都装在原有木箱中,依旧按第一次南迁上海时以四个字分类,堆放在库房地板上。库房共三座,其中两座保藏故宫珍品,不久后又在库房后修筑了山洞,以备中国大陆临时发动大规模空袭,必须在最短时间把国宝撤入保存。

为保险起见,并杜绝盗运国宝、或运送途中遗失毁损等传闻,1951年开始,北沟故宫展开大规模清点工作,由来台的大师,包括李济、屈万里、董作宾、孔德成、高去寻、劳榦等人组成抽查委员会,据原始清册开箱并按册清点,同时注记毁损或保存状况,前后费时四年时间,最后确认全部迁台文物共24万余件。

这段时间,北沟文物虽以安全保护为第一要务,但仍成为国内外重量级人士慕名而来的重镇,包括蒋介石与宋美龄,访台的各国元首张大千、黄君璧、胡适、李济、董作宾、台静农等人都曾陆续造访北沟,一睹国宝庐山真面目。因地点偏远,经费、人员有限,因此如有贵宾,只能在库房里临时以木桌铺上白布方式简单陈列,提取供展示文物也极为有限——实在太过寒酸。

因此1950年代中期,杭立武以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身份,要求国民党扩充北沟设施,并将国宝公开陈列。但因台湾当局无意在战时另拨资源支援文化事业,杭立武吃了闭门羹,只能转而求助于美国的亚洲协会,申请美援拨款。虽遭岛内保守派人士直斥向洋人要补助展示国宝是国耻,但不敌阮囊萧瑟的压力,杭立武最后还是争取到新台币60多万元经费,在库房西侧另建造一座600平方呎小规模陈列室,让故宫国宝能够流展出,北沟也因此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故宫博物院。

19573月,北沟文物在台首度开放参观,但为避免人潮隐患,还是严格限制参观区域,且要求不必大事宣传;同时由于场地有限,一次仅能展出304件器物,与今日外双溪故宫的规模不可同日而语。至于第一批在北沟公开展示的国宝,包括毛公鼐、秦量、乃秦始皇诏、宋元明清四朝名窑、王羲之行书、颜真卿行书祭姪文稿、宋徽宗行书五言诗等,也是1936年故宫精选到英国伦敦展览过的古物。

当然,北沟远离城区,对文物安全是一项优势,但山区也有一定隐忧,例如1958年台湾中部因8·7豪雨成灾,储藏古物的山洞也遭遇山崩,甚至面临水淹危机。此外,博物院位于遥远深山中,狭小简陋,人潮过多,展品过少,不利前往参观,也限制了文物研究考据的开展。因此1960年,台湾当局决定将故宫文物整批迁运台北,并兴建现代化博物院以便公开展览,并满足促进观光与外汇收入等需求。但因初估规模就要五百万美元,负担相当高,一度停顿。直到北沟库房因豪雨漏水,浸损四库全书荟要,引发轩然大波,导致当时故宫的总负责人孔德成即使顶着孔府传人的金字招牌,仍被迫引咎辞职,才引起国民党重视,重启外双溪新库房兴建工程。

说来惭愧,在那个集体穷困的年代,北沟故宫靠着美援修建完成,但台北故宫也不例外,还是仰赖美援经费与台湾官方经费各半的方式,凑齐新台币六千余万元开始动工。19651010日,矗立在外双溪青山间的台北故宫博物院正式启用,北沟故宫走入历史。因恰逢孙中山冥诞100周年,在蒋介石拍板下,命名为中山博物院,并核定光复大陆前,展馆交由故宫博物院使用。所以至今外双溪故宫奠基石虽然写的是故宫博物院,但二楼大门墙上仍高挂着中山博物院牌匾。

台北故宫风光登场,走过15载寒暑的北沟故宫却从此消失世人眼前,原址荒废七年后,才交由台湾电影制片厂接手管理,但仍任其闲置,库房、山洞野草蔓生。之后,台湾电影制片厂因国民党推动民营化而改组为民间企业台影公司,一度在当地架起电影文化城等游乐园设施,甚至把山洞装点成太空城,却无法扭转经营不善的命运。直到1999年中台湾发生9·21大地震,世人才猛然惊觉,看似幽静安全的雾峰竟坐落在车笼埔断层带上,北沟旧址被夷为一片瓦砾废墟、满目疮痍;放眼望去,杳无人烟,世界似乎忘了,这可曾是数十万人类文化菁华渡海东迁的重要一站。

北沟故宫的悲惨遭遇并没有就此结束。由于不解遗址对历史与文化记忆上的价值,台影公司轻易地把这块面积七公顷余土地标售给民间企业,开始整地开发,曾存文物的山洞深埋在地底两三公尺处,遗址荡然无存。文史工作者面对一片荒地欲哭无泪,面对质疑的业者仅说了句:山洞空无一物,现在才谈保存,太慢了吧

虽然短了点,残酷了点,倒不失为悼念北沟故宫的墓志铭。

其实,故宫国宝在20世纪的颠沛流离,见证整个中华民族大江大海的历史,十数载间,数度在绝境中播迁,步步惊心,却也意外促成中国文化的传承与流衍。

从现代人的标准很难想像,就是这么一批人,带着为数众多、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的国之重宝,几乎跑遍全中国最偏远的地方,文物却几乎毫发无伤。自南京至北沟,再从北沟移往台北,或说是文物有灵,其实更有赖这批参与故宫文物运送、保藏者。守望着国宝,终于让这一大批南迁的珍贵文物、器具获得完整保存,至今仍元气淋漓,不受战火或政治纷扰牵连。

历史,不该只是文字的记载,或以照片、影像串起的片段印象。之所以要珍藏各类有形、无形的文化资产或历史建物,就是要让后人直接触摸与回溯到流传的故事;重建、传承共同的记忆;感受历史的温度,这也是民族发展的根源所系。

从漫漫的历史长河来看,北沟故宫负载的记忆,不但传奇,更维护了国家与民族的尊严,亦或是国民政府半个多世纪来对民族文明史的重大贡献。但相对照此时此刻这块苍白荒原的无感、失忆,无情地让北沟淹没在荒烟蔓草间而遭人遗忘,人之无知无情,也莫过于是。

来源:大家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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