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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炉峁

2013-10-30 14:27:09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223
内容提要:北城是一位善于思考,并极端怀旧的人。

在铁炉峁正月的时日里,一坡杏树竟顶出了稠密的蓓蕾,以箭镞般的初芽向早春致意。铁条般暗红的枝丫,如充血的脉管。冷寒对于树木来说,只是季节的特征,沉默只是韧力的外衣,待到风雨过,它必捧出满树花朵,色泽不染杂乱,花香顺风而飘。它用一个冷峻的冬天锻铸性格的坚韧,用温暖的生命情怀完成对季节的引领。我坐在杏树旁,看它如何一朵一朵开放,又一朵一朵凋零,直到春天彻底来到身边,大地生机一片,日子暖洋洋。

不论春夏秋冬,还是桃柳榆槐,大地上几乎所有的树木,总把金黄通红的果实慷慨地展现在太阳底下。大自然有足够且恒久的神力,促使树木坚定地站在大地之上,完成它春花秋实的事业。每一棵树都绝不放弃阳光和雨水的沐浴,影响自己长高增粗,以期开更多的花,结更丰的果。它们随处而生,极易成活,不管身处洼地还是高擎山顶,无论树身粗壮还是不堪瘦弱,从一棵种子开始,它便把顶一冠青绿福荫,盛一树鸟语花香,当作生命的全部荣耀和尊严。为此,每一棵树,都在引领另一棵树,看不到一棵树会垂头丧气,风总会绕过它们硬朗的腰身只向空阔的地方吹。就算一年只有一场雨,深扎大地的根须都会汲取足够的水分维护它持久的生命力,它们撑开的千枝万叶,围拢成圆,像摊开的手掌,只向天空的方向。不管枝叶多繁茂,年轮多沧桑,顶冠盛多少风雨阳光,它们从不离开最初的位置。大叶哗哗,翻花激浪,它是大地潜伏的翅膀和神,纳天光,聚地气,根探地层而丰姿,携手自由而健壮。树木开花,但开花不是它的全部;树木结果,但结果不是它的目的。它的枝丫,会生出更多的枝丫;它的绿叶,会叠加更多的绿叶;它的年轮,会拓展更多的年轮;它的根须,会延续更多的根须。一棵树会成千上万年地生长,不枯不败。树木是真理,是良心,是万物的榜样和英雄。

在清明的乡村里,春草总是潜伏在上一年的根系下,顶出一扑滩一扑滩新绿,狂大的风魔无法撼动一棵地畔的小草,它的坚韧一半来自莅临的春天,一半来自经年壮大的根系。就算一卜黄蒿,都有它风清月明的自由,蓬蓬勃勃,肆意生发。每一卜都缀结着上万粒蒿籽,只需一场浩荡的秋风,便播撒在春天的原野。黄蒿是野草,牛羊不光顾,人们不会当庄稼营务它,因而拥有了一棵草全部的自然属性,完成顺应了一棵草自始至终的天赋命运。如果选一种花,来捧做乡村的村花,那无疑便是苦菜花了,只一场春风,便催绿了山坡成片的野苦菜,它们不择地势而生长,矮小、虔诚地伏在土地上,茎叶和根部纯白的奶液一经沾碰便渗冒出来,像年轻母亲丰富的乳汁。农人把苦菜腌在小瓮里,一年里吃不断头。夏天的雨水虽万般金贵,可一洼一洼的苦菜串连成满山满坡的阵势,满山满坡的苦菜开出蓝灿灿的花儿,只等时令到,风便欢悦地把籽粒吹送到开阔的四面八方。在乡村的山峁、平原、沟洼、崖畔上,大片大片的野草是自然最自由、荡然、坚韧的灵魂。遍地生发的圪针,柠条,黄蒿,沙蓬,麻麻,火悠悠,每一根草都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被绿意和露滴环围润泽,风雨阳光不会忽略每一棵草生长的权利和尊严。乡野是一座天然的大氧吧,你从这道坡爬到那座山,从童年一直走到垂暮,都不会气短力竭,野草的清香足可以使呼吸顺畅而从容。置身野草地如同置身尊荣、健康和快乐之中,一片土地上,通常会有几十或上百种草类互依互存,蓬勃生长。大地滋养了草木,草木反过来身体力行给大地提供丰沛清健的氧气活力,以传递给更多的物种。纵然千姿百态,却总以茂盛的生命之绿做底色,以集体的力量共建大地的昌盛和繁荣。

神在天空、大地布下了无数生命的种子,与人类相依为命,共享世间荣光。其中,牛是当之无愧的哲学家,不断反刍是对生命的一种权衡和思索,它并不多见的长哞气力十足,忍辱负重地与土地保持持久的亲和关系。它负担着人类的苦难,可我们却一直把它当作苦力,古往今来,人类理所当然对它使以屠杀、笼头和鞭影;三五成群的鸡在草垛下啄食,阳光照着它们专注安静的影子,啄一嘴吃一嘴,它们从来不会积累食物,吃食多得是,谷粒、杂豆、秕壳、甚至牛粪里的草籽,从来没有一只鸡会因找不到食物而被饿死,每找到一块谷物丰盛的园地,便会咕咕大叫,引朋呼伴,并教给鸡仔寻找食物的本领;而猫是乡村与人最具亲缘的动物之一,它冷暖自知,与人共居一处,任何一眼窑洞,人们都给门侧留个猫道,它是农人尊荣的座上客,卷卧在炕头,一副圣徒品性,不论白天夜晚,一生只做两件事,而且做得非常成功:捉鼠和粉经,这多像坚持正义和充满信仰的人们,与恶誓死搏斗,与善同甘共苦;在屋外,碎黑、精壮的蚂蚁把穴居掘进温暖湿润的大地,不占地上的一角一落,以便花木有足够的空间吐放清香亮姿,虽身处低下,却喜欢爬到大树遒劲的枝干上,向高处探望,奔走于土地、河畔、草木、岩石之间,从不去它们不想去的地方。它们群居而生,会一起把大它们很多倍的食物搬到家门口;而蚂蚱这种小虫,我们把它唤做卜军,小时候老把它们逮在手心,响亮地诵着只有两句的童谣卜军卜军簸簸箕,簸给三年我放你,三年啊,可卜军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在阳光的草丛里,它们欢欣地一跃一跃,野草庇护着卜军们弱小的身子,寿命虽短,它们一样拥有一个清亮的灵魂;乡村的蝴蝶,一生都眷恋着山野远地,不趋腐逐臭,从破蛹始起,轻盈的身姿便只往返于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之间,饮晨露,食香蕊,成就了仙美的容颜。它比例大于身子三分之二还多的华美翅羽,明亮的像两片茎脉分明的硕大树叶,一刻也不止地翩翩起舞在大地这座无边的花园里,任意东西,悠然自得,它的欢欣和芳郁仿佛是来自生命深处的警示和涌动,它轻薄舒展的翅羽,如同是从真理、善良和美那里汲取养分而生成。它的花纹,只为天性而美。当阳光谢幕,繁花暗拢,它必潜伏在黑夜深处,心中蓄满阳光的晶粒;那些小小的萤火虫如同太阳遗落的精魂,大地上的明亮星斗,它们是稀少的、有光的事物,在黑暗的夜晚,它们却携带着自身的微光,照亮自己的同时,也照亮了路。它们欢快地飞舞游荡,如同农人在大地上耕耘,不倦地在暗夜的心脏一遍一遍播撒下光明的火种;而飞蛾这种形体类似于蝴蝶的灰色飞虫,总会在夜晚成群地围拢在有光的地方快活地舞蹈。它们完全不顾生命的安危,或者认为自己就是光明的孩子而不是飞蛾,因而每个夜晚都会有很多飞蛾死在火堆前、油灯下,它们以为自己加入了光明的行列,事实是,农人用扫帚把它们的尸体扫起,轻轻地倒入垃圾堆里。

大地上最富诗意的栖居是鸟巢,在这里,轻盈的鸟类总把家安在高高的树杈上,令人望尘莫及。坚固而精美的鸟巢,不镶金嵌银,材料都是被我们平时所不齿的枯枝败叶、唾沫和泥巴黏合而成。即使狂肆的风暴也不会把鸟巢吹落下来。栖居在高处的麻雀,是乡村最快乐热闹的家族,叽叽喳喳地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土灰的身子从不疲倦,它们栖落在电线上,但不是弹五线谱,只是眷恋高处的风轻云淡。轻轻地落在地上,只为寻觅食物,从不逗留,也不与鸡鸭为伍。它们不屑于人的喂养,纵是金子铸的鸟笼也囚不住它们自由的灵魂;山鸡在乡村享有一生的自由时光,从不搅扰人的生活,啄草籽,饮岩水,身子小而强健,生成一双有力的翅膀,每次起飞,翅膀的扑棱声远大过它们的鸣叫,毫不费力地从这座山峁飞到那座山峁,从这条沟掠过那条沟;在脑畔上,突遇一只羽毛华美的长尾巴野鸡,只一瞬便飞过了对面坡。这在十几年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近些年,喜鹊、啄木鸟、猯子、山鸡等纷纷成群结队归来,安家落户。这些自然界的大师,栖息在岩壳上,随意地在树枝上起起落落,在土地或荒草丛撒下白花花的粪便;燕子在乡村有一个古意十足的名字,叫胡燕,每年阳春,从南方飞到北方的乡村,安住在寻常人家的檐头。没有谁知道它们,一刻不停地掠过多少座高迈的大山,多少条汹涌的河流,凄美的胡燕却让人心疼,谁要是把小胡燕逮住,大胡燕就会积郁而死。大人常感慨那些命运不济的儿女:那孩子是胡燕转的……“秃咕咕咕,秃咕咕在清晨,稳健拙朴的歌声回荡在山坡的树林。我循声而去,却找不到它栖息在哪一根树枝,可婉转的歌唱已然溶入暖和明亮的阳光中,溶入早春清明的气息里。整个早晨,悠扬的旋律一直没有停下来,不急不缓,应和着微风轻拂,枯草颤动,加入自然生命力的饱和与丰富之中。

铁炉峁高处是龙王庙,低处是观音殿,中间是大群窑居,不远处是先祖们安静的坟茔。人鬼神共居,互保互佑。这里的语言与古语一脉相承,笨拙而形象,纯朴而大气,饱含着先民和这片土地上的农人对天地万物的终极认知和诗意诠释,饱含着他们的体温、血泪和灵魂。深深地掘进了灵魂的圣殿,与天地、命运息息相通。比如把窑顶叫脑畔,把土块叫土疙瘩,把洪水叫发山水,把牲口叫牲灵,这些气定神闲的农人似乎从远古而来,深谙自然宇宙的玄理,我们所谓现代人,却如一群异类分子面对远古的文明。我们专事商业、政治和谎言的人群中,能有更多人转而从事农业的研究耕作,这才是人类更为久远的事业。

这里,日出月落,周而复始,大家散漫随性,人过着人的生活,狗守着狗的岁月。这里,人配着人的徽币,像上帝一般尊严和荣耀,像上帝一般慷慨和富有,像上帝一般善始善终。绕过乡村修筑一新的财神殿,爬上崖畔古旧的大王庙。一如我绕开富人的门楼,欢喜地坐在了君子家的炕头。王早不知去向了,庙院里荒草深深,门前的石狮亦失了当年模样。但火红的门联和香灰告诉我,乡民心中的王还在。

高过村庄的除了庙宇,还有心灵般开阔的场院。这五谷之神的欢乐之所,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都通畅无阻;无论太阳在哪一边照亮,都热烈饱和。那些轱辘、连枷、簸箕、木楸、箩头任何一件物什都简单得像上帝用过。从村庄向金黄场院的小路上,任来任去,你一生都不会迷路,不会摔倒,不会叹息也不会茫然。而高于窑居的场梁上,是我生命中至美的风水宝地,大约每天都会留下我意气风发的身影,迎旭日,观群星,眺望天的尽头。在我眼里,没有陌生的事物,从生到死,万物都被我所熟知。山峁的沟壑皱褶,杏树的枝条花朵,那些红嘴鸟常栖息于哪几根枝丫,因为土地的平坦,我闭了眼,都能从院子缓步走到场梁上。在开阔的场院路畔,草垛是乡村最宁静而耐看的风景之一,每到秋末,农人颗粒归仓,大堆的谷秆干草便是牛羊过冬的食物,而厚厚的粪便是来年春耕的主要肥料。农人有着只取所需的朴素的生命观,当他把自家的草垛堆得高且大时,心里是满足的,他的理想与土地是一致的。乡村的窑居最接地气,冬暖夏凉,深居简出。在厚厚的黄土层里,在春深日暖的向阳山坡,只备简单的工具挖个洞住进去,当人们不再延续先祖纯朴而神圣的起居饮食,当狗卧在门外,猫卷在锅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越来越成为奢想,人类的叛祖离乡,无异于候鸟折断南归的翅羽。村对面曾经铜墙铁壁的古寨,如今只剩下乱石一堆。修建于什么年代,住过什么人,有过什么恩怨、流血与牺牲,真相已走失成模糊的影子。寨子最高处,荒草和鸟粪早已侵上斑驳的额头,大块的石板地,遍是青苔石花。不远处,曾是马踏嘶鸣的土地,阳光白花花地照着农人五谷丰登的生活。

在铁炉峁村的方圆几里地,一样散布着几个相貌相似且诗意十足的村落:新窑条、白家洼、狮子塄、盘地峁、麻焉上,这些村子之间像毗邻的几个国家但相安无事,我决不去占你村的地,因为我的地管够我种;你决不去偷挖我家的米,因为你的粮仓连年有余。大家互相往来但很少发生争斗,姻缘亲戚几辈子都是至交。我从村庄出发,在它的环围跋山涉水,像兴奋地去领受上帝旨意的孩子,所到之处,山峁,沟壑,大川,河流,它们如此紧密地关联在一起。在它古老的额头上,遍是青葱的草木与花朵,鸟群和游鱼,花木肆意地繁盛,游鱼尽情地戏水,万物的事业蓬勃向上,而人对土地的贡献呢,便是与自然一道,播种更多的绿。

乡村的空气清新而丰沛,绿叶、花朵、果实都在为它添香增色。它均衡地散布在自然的每一个角落,柔和地护佑着一切事物的成长和衰亡。任何尖利的器械都刺不伤它的心脏,任何高大的墙壁都阻挡不了它的圣迹。我们的呼吸因它清明而清明,因它强健而强健。它健康的因子无所不及,是天地之间永远的爱和善行;乡村的阳光珍贵而热烈,像铺天盖地的大把大把银元金币,由上帝之手,均衡地散落在一览无余的大地上,山川与河流同此温热,飞鸟与走兽共逐光亮,高高低低的树木草丛跌宕、分明。天地干净的乡村里,阳光是尘世万物的统领,是至高无上的神,是人类亿万年之前之后永不磨灭的,惟一的爱和信仰;乡村的雨是大地清洁的精神,不论土尘如何被风魔搅浑,一场雨必还天地以俊眉朗目的面容。蓄势破土的嫩芽蕾朵,以第一抹亮眼的柔绿,向春天漫延。雨水遵循着和阳光、空气一样的自然法则,把甘霖均布大地之上;乡村的风,往南还是往北,它只朝一个方向吹。荡落了树上的叶子,显露出大木的坚挺;冻封了溪流的喧哗飞溅,让冰河玉带般环在土地硬朗的腰际。它带向天空的,只是一些轻浮的事物,石头和树木的根基,只牢牢地抓紧大地的深层。它把清俊少年吹成垂暮老人,多像大山的裸岩上布满了红白苍老的石花。坚定的树木、饱满的草种都从沉默的根系汲取了力量,呼应了浩荡春风的吹拂而绿意生发。春风如无边的潮波,一阵又一阵从院门前涌过,好像要检阅一切不合自然的行径。隐身其间,观春风无迹,闻自然大音,胜却人间风光无数。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乡村的风,千年的河流,万年的石头,都臣服在清明无迹的巨翅之下。

阳光散在清凉光洁的卵石上,柔韧的水草飘飘悠悠,唯美而欢畅的小鱼成群结队,从童年的光阴里飘游而来,没有忧愁,没有疲惫,亦没长大。我从这里出发,走失很远,才回到最初的位置,一捧水映照着浑浊的容颜。这条河,这群鱼啊,一直在岁月的光阴里自在游弋。村底的这条河没有自己的名字,祖祖辈辈都叫它大河,水流并不大,一直向远方流淌。就算寒冬冻封了浪花飞溅的日月,但浑浊不了它纯白亮玉的色泽,它仍暗流涌荡。它相信温暖会再一次眷顾到大地身旁,寻找到它的影踪,带着它一路欢畅,向大流汇奔。

任何一棵树,一朵花,一株草,一滴露,一阵风,不论黑夜赋予了如何的颓败和冷,自然界的一切从不会在乡村的清晨表现出它的萎靡不振,天地会均衡地释放出蓬勃清新的生命元素,以供万物吐故纳新。此刻,太阳如期从地平线上升起,照耀着人们矫健的影子,乡村的音乐如约而至,风吹,雨击,牛哞,鸡鸣,鸟叫,狗吠,春雷隆隆的穿荡,豆荚成熟的炸裂,小河翻花飞溅,树木簌簌低语,音乐大师也无法做到超越自然之声的神秘和沛盛,他能够模仿到其万分之一,就已成就斐然。

坦荡的土地上,山峁、沟壑、河流,岩石、树木、花草、庄稼,性格分明而彼此毫不混同;乡村的事物简单朴素,阳光、星月、风雨、窑居、古庙、坟茔、羊群、猫狗、老人、少女、顽童和平共处。在乡村,人们的孤独是嘴上的一句说词,贫穷是轻裹的一件外衣。我热爱乡村广阔纯朴的土地,热爱那些大片生生死死的植物,和善良简单的面容,热爱乡村连天接地的环境,披星戴月的生活。在它诗意的怀抱里,我安详得像神的孩子,壮硕得像一杆绿色树木,没有愤怒,没有伤害,根扎大地,枝叶在阳光中沐浴,不论风从哪个方向来,我的一生只谱写一曲生命之歌。总是被天开地阔的乡村所感染,总是信上帝就住在远离浮华的地方,就与我为邻,与我一样晨起暮睡,散淡自由。他真是一个慷慨富有的老头,天地万物都是他的财产,却从不据为己有。他把大颗山药蛋馈赠给人类的同时,也送给土拨鼠。把规则隐藏在万物之中,只一杆标尺,时刻都在权衡着善的标准。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土地都坦然接纳在它的怀抱里,大树,蚂蚁,房屋,道路。但它决不会兼容人类创造的事物,飞机,大炮,楼房,塑料,我们种下一片谷子,会收获更多的谷子,当盖起一栋楼房,它却更像横在土地上的一堆垃圾。土地把人的粪便都会转化成沃田的肥料,却不会把楼层和谎言变成幸福的花园。

黄土地啊,我的神灵。孕育生命而丰富浩瀚,生发万物而秩序井然,广纳风雨而不增不减,历经忆年而青葱如初,真诚而坦然地面对青天流云,四季冷暖。乡村是自在之所,神灵之所,上帝之所。人首先是自然的一分子,然后才是社会的一分子。自然是最好的参照系,置身乡村的阳光之中,绝对没有什么孤独而言,那些纷繁必将次第落下,那些绝望必将土崩瓦解,来自精神的收获要比身处万人之中更丰富,更充实,更自由。

乡村的暮色,像巨鸟的翅膀护佑下来,羊群归圈,飞鸟投林,而我们是一群羽翼未丰的幼鸟,在上帝的屋檐下,毫发未损。对夜晚最好的回报,就是安静地睡在她的怀里。在乡村,任何一位农人、少女或孩童,都过着揽星抱月的诗意生活。我便痛恨发明闹钟的人,痛恨学校把孩子和大人从睡梦中吵醒的大喇叭。一觉睡到自然醒,本是最从容而符合生命需求的事情。

众山莽莽,庄重地隐藏起自然的玄机。漆黑犹如神灵的夜,几声狗吠鸡鸣,圆润婉转,足不会惊扰到它无所不及的沉静,从村口往家返,步履声如此清晰悠长,仿佛灵魂一直随行。天地旷大,山在默祷,河在流淌,坡上的树,温和的枝丫,像夜的丰羽,反复擦拭星子的微光,静待它幸福地分娩盛大的黎明。天空因为澄澈通透,满天的星星明亮的没有一点瑕疵。天空是上帝的屋顶,星星是它的眼睛,最卓越的钻石大师也无法打磨出星子的光辉。日月星辰是上帝的一首恒远的抒情诗,谁加入诵赞它的行列,谁将获得丰富和永生。

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以至更久,村庄的天空便一直这样蓝着,蓝得无所畏惧,通透澄澈,没有一点瑕疵,像造物主热烈坦荡并永不衰老的脸,遥不可及又似乎就在每个人的身边,在它的影响下,万物从生到死,尽享自然荣光,无论人们欢乐或痛哭,而天空永远一副高姿态,只把历久弥新的自由精神时刻赋予我们。乡村的天地,爽健而硬朗,就算一阵风吹过,都气力十足。多少个黑白分明的日夜,白的热烈清俊,黑的安静谐和,有大朵的云从村子上空经过,把影子也带走。躺在村庄的梁峁上看云,天空便是麻雀、蚂蚁、槐树和我蔚蓝的大屋顶。悠悠的云东一朵西一朵,一尘不染地在高处飘荡。不急忙着远去,也不在头顶停驻下来,想飘哪里就哪里,它们是造物主散布在空中的一些轻盈而自由的影子,却饱含着盛大的雨水,是万物放牧在高处散漫而博爱的灵魂。只一遍,我便数清了对面坡榆树和白杨的数目。如果肚子不饿,会从一个山峁爬到下一个山峁,像造物主把太阳从东山搬到西山那样,我乐此不疲。再没有比走在乡村小路上更踏实了,这些人踏出来的小路,也重叠着羊子、野兔和蚂蚱的细小踪迹。那些柠条花、青草叶安静地环围着小路,千万年来,与人共享明净的空气、阳光和雨水。小路弯弯曲曲地横卧在阔大的土地上,不管山高水深,它总是绕过阻碍和险恶,一直通向日升月落、炊烟似梦的地方。清晨,当人们正匆匆赶向工厂、商厦,而我却披了羊皮大袄,在乡村开阔的场院看高迈的山峁拥戴着红日喷薄而出。山洼的积雪熠熠生辉,地畔的白草荒而不折,一只灰兔从草丛里窜出,我惊呼着撵过一道坡,它转过山背便不见了,我的快乐却弥漫开来,经久不散。在夏天,当父亲扛着锄头走向山峁的时候,我已游荡在了开满花儿的旷野里。喇叭花、鸡冠花、兰花花、苦菜花,还有星星点点的无名花儿,安静而自信地,像一些明亮的杯盏里斟满阳光的琼酿。我不时在花朵前俯下身来,一如目击上帝的爱情和仁慈。清风像一支从心底流淌的歌子,总在无尘的地方响起,带着花香向远方漫去。

自然总会把它自由散漫又严谨活泼的规律散布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菜园子便是这样一个有规律的世界,村中那条井沟两面的菜畦葱绿层叠,每到夏天,园子里种着不同的瓜果,但茄子永远不会按着黄瓜的样子生长,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们该叫茄子是黄瓜呢,还是叫黄瓜是茄子呢,事实是这样的变异永远不会在自然界发生。大白菜的生命力非常旺盛,它的叶掌环着根系一圈一圈舒展开来,当把外围的叶子扳下来,它便又由第二圈代替第一圈而欣然生长,只要你不是把菜心或根系拔地而起,它便会不断地证实生命的再造功能。和白菜类似的还有豆角、水葱等,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你享有果实的同时,不要把它连根拔起;小葱的生长类似于韭菜,母亲常说韭菜的骷子,掐了一茬又一茬来说明这类蔬菜旺盛的续生能力。拌凉菜、吃面片或摊鸡蛋饼时,在园子里掐一把小葱,是佐味的上品。而掐过的痕迹上,几天便又窜出新的叶子来。小葱第一次的原生叶如针尖细小,后来每掐一次,如同不断拂去它的陈枝败叶,它便会长得更粗绿。你种下什么籽粒,园子里便收获什么样的果实,自然有不可估摸的力量促使它们在土地上发芽,长叶,开花,结果。黑豆籽长成了黑豆,土豆籽长成了土豆,谷穗上的谷粒,瓜蔓上的西瓜,树枝上的果实,皆因饱满而丰美。土地像接纳孩子一样,接纳每粒种子在她的怀抱里。每粒种子都努力长成自己的样子,来珍爱它的土地母亲。设想,我们每天用很长时间给它们施肥、抓虫、浇水,关心菜园里的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大白菜,一如关心自己身体里的肝、胃、血液、灵魂、尊严和命运。

大自然是万物赖以生存的外部条件,万物生命的母体。自然壮观,则万物壮观;自然雄健,则万物雄健;自然清明,则万物清明;自然恒久,则万物恒久。而自然这外部条件又与万物的内在灵魂紧密关联。也就是说自然饱和,我们的灵魂必饱和;自然萎顿,我们的灵魂必萎顿。热爱自然就是热爱生命,热爱我们自己。自由而坦荡的大自然是人类永恒的楷模,是我们灵魂的清洁之源。我们的尊严和勇气必从他的怀抱里获得,我们的人格和仁爱必从他的启示中完成。人本是自然的一部分,食五谷瓜果以养身,享清风明月以养心。谁疏离自然,便把丰裕的生命之躯置于干渴的荒滩,谁疏离自然,必将焦虑地走在天性异化的人生之路上。你所污浊的,天地必把这污浊还归与你;你所改变的,天地必把这改变还归与你。大自然总把生命的适意与饱和赋予在每一棵阳光草茎、每一片新绿树叶上,总把其神圣和光华赋予在每一场清风明月、每一声蛙啼虫鸣中。在它的护佑下,每一座山峰河流都呈现出自己的性格,每一粒种子果实都生长成自己的姿态。云聚雨散,不得不失;日升月落,亘古如初。大自然啊,你爱我,永远大过我爱你。

与天地最为亲近、活得最为闲适的是乡村牧羊人,两手只握一竿羊杈,一生只做一件事,独立山头,看羊吃草,从事着上帝的营生。与山野的清风为伍,与高天的流云作伴,从来不必关心市场、物价、股票、选举、工资、职位,就是羊也不用给他低三下四,低眉顺眼。牧羊人是真正热爱自由的人,一生洒脱几近于神灵;在乡村,给儿子过了一个丰盛而朴素的生日,没挂横幅,没昂贵的酒水,没请亲朋好友,父子俩趴在灶火圪崂烧山药。儿子激动地伸出五个小手指说,爸爸,我五岁岁啦。我们只吹吹泥,没有剥皮,那层烤的金黄金黄的硬壳最好吃,我又找来点芝麻盐。儿子等不及熟,那份快乐,比给他定一百个蛋糕都过瘾。在阳光白花花的午后,我和儿子去河滩捡鹅卵石。不必准备一毛钱,只在衣兜里装了几把炒豆豆。河滩开阔的像上帝常来溜达的地方,而遍地光滑的五彩石,像上帝遗落下的珍珠奇宝。整个下午,我们专注而热情地爬在河滩,卵石很快堆成小山,我们为如何搬回家,如何给上帝一并连同我们的欢乐送回去而犯愁。在春天,长在童年山峁上的野小蒜,一直还在青葱地生长。我接过母亲的小镢头,和儿子一路向山峁进发。爬在松绵的土地上,我们像大自然的掘宝者,那些香辣的小蒜是我们挖到的奇珠异宝。我教宇宇认识了学校里永远弄不明白的爬浪浪、沙奶奶、桑牛牛等花花草草,他的欢乐和我一样多。

人类存活只有两种基本事实可言:物质和精神,所以世界上最崇高的事业也只有两种:种地和写诗。就算未来人们发展到其它星球上居住,但仍然不会以吃生铁来代替粮食,农人年年在大地上种下整齐的庄稼,改善了土地的面貌,维系了人的生命;而诗人拓展了人类的精神疆域,用真善美的阳光普照着全人类的心灵。伺弄农事是人类最高尚的一种美德。土地以万物的欣盛为它至上的尊荣,我们在它怀抱里播下谷粒、玉米或西瓜种子,并身体力行去营务它,以便生出更多的果实和种子,这正契合了土地的尊荣,改善了土地的容貌,土地反过来赐予我们丰盛的瓜果五谷。这份人和土地的平等关系,维持着人类的千秋万代而生生不息。当一位农夫只想着聚敛财富,而不仅仅是全家几口人的食粮时,他便会耕种很多的谷物,顺便把荒地也开垦出来,他早出晚归、挥汗如雨,睡梦中都会惦记豆子价格而惊醒过来。对于这位农夫来说,生活并无诗意可言,热烈的太阳就是个火球,淋漓的暴雨就是场洪灾,他就算一辈子生活在天堂,也如同在地狱中度过。

人类从始至今,基本以乡村为单位而居,诗意而丰盈。作为天地的一分子,人必依赖自然而健硕,而幸福。人本该安然享有造物主给予的自由权利,我们却拱手让给了政治,经济,商业,但现代工业化城市化冠名文明”“发展,实则是以恶化大自然来换取一点所谓的成果,人靠五谷而生存,城里不生产五谷杂粮,而工业终究是自然不能兼容的、没有前途的一种人类的事业。人赖以生存的外部天地均已告急,人的内部条件灵魂亦需重建。以村为单位的人居方式仍然是人类社会最为理想的生活方式,就像老死是最为理想的一种死亡方式一样。设想,每个村与每个村最远不超过十里,每个村人口应以二百至五百为宜,每个乡镇都着力完善药疗和教育两大事业,每个国家从事农业以外的控制在总人口的万分之一其内,每个国家的城市应是其国土面积的亿分之一。

在乡村,不需要高楼大厦,冬暖夏凉的穴居是亲近先祖的最好方式;不需要银行商业,我们耕种着基本的五谷杂粮;不需要车库冰箱,柴在草房里,土豆在地窖里,蔬菜在园子里;不需要城管交警,两辆牛车永远不会相撞在一起;也不需要水泥钢筋、大型机械、不需要飞机大炮、满城灯火,不需要宽广公路、建设工程,不需要会所宝马、院门森严,不需要上班工资、奔波失眠,不需要方便面、矿泉水、勾兑酒、避孕瓜、瘦肉精、转基因、地沟油、垃圾场,也不需要权谋、诡计、债务、杀戮甚至广告、口红、领带、伟哥、激素和化学剂。在乡村,我们需求很少,人赖以生存并活得幸福的基本元素天地都具有,清明的空气、热烈的阳光、澄澈的山泉、饱满的五谷杂粮。当多余的东西对于你的生命纯属多余时,你负累般地拥有它们干什么呢,我们随手扔掉的,就是满世界要找寻的珍宝,它就在此时此地,就在我们自己的心里,像阳光下安静金黄的谷粒。而我们更像一群智慧的创造者,一群生活的拥有者,一群造物主最满意的子民。

在远乡近地,我有着最大的热情过简单的生活,有着最大的自由支配丰富的一生。我可以提着半袋子石头锻着打山鸡,可以迈着长短不一的步子走路,可以对着山坡喊不成曲调的歌子,可以睡在安静的夜里不做梦,只种所需的粮食蔬菜,走即走,停即停,生命像谷物一样健硕,爱恨像四季一样分明。尽管在乡村我的财富无比简单,窑洞里,三五个瓷瓮是最亮眼的祖传物什。开阔的院子里,几畦菜园,接纳着自由往来的清风明月。在对面坡的土地,散漫地春耕秋收。坐在土圪塄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善良的面容,不必疲于奔命,不用心机也不怕受伤害,我便获得十足的幸福和尊荣。无疑,铁炉峁便是我的社会,在这个与自然联通的社会里,永远不会苦闷,不会向恶,不会萎靡。自然将教给我去如何生活,这种血肉相连的教育,比之学校、工厂和单位里所谓人的教育更为正确,较之于我们惯常生存的所谓只有人的社会更为广阔。居于此处,我将变得更为纯粹,更为自由,更为健康和快乐。在乡村,没有人会把活着看得比草木更高贵,会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飞禽更有价值,会把在社会中出人头地看的比耕种一块地或修剪一棵树更重要。敬天畏地的农人,没有谁会把任何一个人像神灵一样敬供,遂想,如果全世界人民统一信仰和神灵,而这尊值得顶礼膜拜的神,必称自然之神。农人对万物的热爱形同手足,对赖以存活的食粮感恩戴德。农人遵时令耕种收获,不违天逆地。乡村是人类始祖的温暖家园,是五谷之地,是我们赖以存活、人性得以完善的惟一居所。

  作者:北 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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