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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爱

2012-01-26 13:00:58 来源:神木文化艺术网 浏览:106

                                                (一)

      张昌入伍那天,他的三个哥哥每人给了他10元钱。他的军装上没有领章和帽徽,但也证明着军人的身份。告别敖包村的父老乡亲,告别18年来吃不饱穿不好的穷日子,对于每一个同村的伙伴而言都是最幸运的事。三哥没钱,为凑10元钱的弟兄告别费,瞒着三嫂把她的两捆剪藏在包袱中的长辫子卖掉了。1975年冬天的那个冬夜,公社武装部在机关大院专门给应征入伍的新兵们放映了一场《五朵金花》的电影,作为最有纪念意义的欢送仪式。一辆解放牌敞篷汽车,把他们送到榆林地区客运站,带兵的排长要将这些富有朝气的精壮后生领到河西走廊的张掖。

      张昌一路上心里特别难受,他不是撂不下年迈的父母,也不是恋着18年没有走出的家乡。临走那天夜晚三嫂搂住他狂热的亲吻——温湿的嘴唇牵挂着他愈走愈远的心。三嫂比他大两岁,20岁的邻村姑娘,与张昌同班同桌,初二毕业都回了家,当了生产队的社员。那时各大队定期搞民兵训练,张昌1.8米的个头,油黑的脸膛粗犷的眉毛,加上本人当过二年体育干事的经历,正好是公社现成的民兵营长。武装部每两个月集训一次民兵,全公社20个大队的民兵,都在中学的操场上走正步,动作口令出自张昌盛一个人的嘴里,当时的三嫂从心里爱上了他。

      每次打靶,张昌都认真教三嫂学瞄准,三嫂爬在沙梁上,全身粘着沙尘,故意让张昌手把手爬伏在身边讲要令。张昌知道三嫂和他们家订的娃娃亲,三嫂的长辫子拴住了多少年轻后生的眼睛,三嫂的大花眼,皮薄水嫩,盯住谁看一眼,谁的毛孔眼就会张得特紧。虽然三哥头上有疤癞,终年戴一顶黄帽子,但三嫂不敢说退婚的话,张昌的父亲是大队支书,和她的父亲曾是八拜之交。三嫂娘说,六三年饿死人的年头,不是张昌父亲送来三袋子山药蛋,五筐萝卜,还有两口袋玉米粒,三嫂一家人早饿得提前见阎王了。庄户人最讲良心,卖良心是任何人都不可干的事。张昌明知三嫂在上初中就对他有一层意思,却不敢接受她热辣辣的眼光。三嫂常对他耍笑:“四和尚,我还没过门,你就怕得如躲瘟神一样。咋哩,我又不是母夜叉,怎会剁你的肉馅包饺子吃?”张昌听到了这些话,脸红着用手搔头皮,憨憨地笑了。三个月后打靶考核,三嫂打了9.8环,张昌才心里明白:三嫂并不笨,是专意让他靠着身子挨着胳膊“请教”呢。同村的几个后生说:“张昌,干脆给你三哥重找一个婆姨,我们看见漂亮的你三嫂才与你是一对对哩。”张昌说:“屁话,老嫂为母,这不是乱套了吗……”取笑归取笑,张昌逢年过节,每遇见三嫂来家“吃请”,就躲走一天不回家。三嫂与三哥结婚后,张昌就想当兵。

      当兵可以挣个前程,当兵可以躲开三嫂那双含情万千的眼神。三哥老实得如碓臼圪蛋一样,他不敢对三嫂产生一丝情义。公社通知新兵看电影的晚上,三嫂在人群里挤在他身后,在电影换片的间隙里,她大声对他说:“张昌,爸叫你,给你有句当紧话安顿哩。”张昌挤出人群,跟着她走出公社大门。三嫂在前边走,推着新买的自行车说:“你把我带上回家”。

      “三哥呢?”

      “他早睡了。”

       三嫂穿着结婚时的红绸袄,头发剪成短帽盖,是最时尚的妇女发型。她秀溜的身材如白杨树般苗条,她的喘息里有一种诱人的芳香,她的手用力箍紧了张昌的后腰,像一只温顺的羊羔贴在他的背后。

       在离家不远的沙湾柳林里,三嫂跳下自行车张昌也跳下车子,问:“怎咧,三嫂?”

       三嫂哭着说:“张昌,男人中数你最无情无义。从念书到现在,我对你的好处你都忘了。笔记本你写过我的几个?鸡蛋煎饼我偷得烙好拿到民兵训练场,你吃过几回?你的毛衣、鞋垫,哪一件不是我亲手做的?噢,你当兵起身连一句暖心的话都不说,就拍净屁股走呀?”三嫂已经泣不成声了。金子般的心无法有人理解。

      张昌的心如针扎一样难受,他手脚无措地站在柳林里,他看着新娘子一样妩媚的三嫂,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好半天找不到一句安慰话:“三嫂,你是个好……好女人,我将来也要找……找个和你一样通情达理的女人做婆姨,只是我命中注定,是个穷忙……穷爱的人,没办法与你……”他颤声地说着,走过去拉着三嫂的衣袖,三嫂猛然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张昌,你个没良心的,你……我……”她咬了一口张昌的手背,张昌痛也不敢喊叫。腊月的寒风,吹刮的柳林呜呜地响,他抬头看见寒光光的半轮月牙,躲在云层里。三嫂在他厚实的嘴唇上狂热地亲了一口,抹着眼泪走开了。他心里如烧红的火剪烫了一下,忽然想起民兵训练时有人唱过的一句信天游:“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人里头数不过女儿可怜。”唉,不该对我痴情的三嫂呀……

      张昌无法想像,一个身无分文的男子汉,生长在一个忍饥挨饿的穷地方,怎还能有这样的爱情明生暗长。苦菜开花也含香,吃豆面用的金针花黄黄地开放,是不是对这种苦焦地面上的苦人们给予的一种可怜的希望呀。三嫂,你是可爱的,然而天底下可爱的东西不是人人都能占有的。爱就像一弯月亮,只要生活中有浓密的阴影遮挡住,谁也照不上那柔美的光。故乡,哦,那如瓜秧和葡萄滕缠绕过的故乡。

                                                 (二)

      哐当哐当的火车,如一根奔驰的破折号,把张昌扯向河西走廊。一路上荒凉的戈壁和远处灰蒙蒙的大山,吞噬着当兵人一点一点减退的激情,这地方连鸟的影子都见不上,怎还能有人生存?从中学的历史地理书上,他知道张掖城就是凉州,苍凉的天宇下白雪纷纷而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首悲怆的《凉州词》,像天外回音一样闯入张昌的耳膜里。古来征战几人回,现代战争还说不清何时爆发,一个军人既然入军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就应有牺牲的准备。同车的新兵个个昏昏欲睡,只有他独自醒着,一个陌生的世界如页白纸,他不知道这页白纸上能写些什么字。白雪送张昌入古城。

      他们这批兵是工程兵,训练完三月后,分配下连队。张昌的连长是甘肃定西人,连长的毛病是酒醉打老婆,全连官兵都知道连长的妻子长得美,性格柔,是家属区闻名的漂亮女人。张昌命运好,刚干了一月埋设电缆的苦营生,被连长破例用为通信员,通信员其实就是勤务兵,负责连长的日常生活,包括打洗脸水、挤牙膏,拖办公室水泥地,传唤各个排长任务,上传下达忙个不停。当勤务兵三勤:口勤、眼勤、腿勤,一样不勤,就会挨批评。张昌是个灵活的年轻人,分场合分环境的应付接应都让连长十分称心。张昌开始写日记,从入部队第一天起回忆性地补写了几个月来的部队生活,所见所闻以自己的感受作了精彩的录笔。半年的时间随着营房院子里的排排白杨树叶子长绿了,他工作顺心,思想活跃,还写了入党申请书,连长的妻子给他弄来一套中考书,让他好好学习,怕将来恢复考试制度,让小伙子准备准备。因为机会和运气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张昌没忘记家中的父母亲,三个哥哥及侄儿侄女们,尤其是揪肠挂肚的三嫂,每到夜深人静,战友们入梦乡说梦话的时候,他就想起三嫂那个温热又生硬的亲吻了。“难道三嫂真的爱上我,故意不怀三哥的娃娃吗?世上阴差阳错的事太多了。我不该冷对三嫂的一副热心肠吗?”过了几天,他提笔给大哥写了一封平常的家信:

亲爱的大哥大嫂:

      你们好!

      你们的来信我早收到,我很想念全家人。只是部队训练,加上任务紧,我没有及时回信,很对不起。代问父母亲身体可好?

      弟现在分配工作,是连部通信员,连长待我亲如弟兄,彼此不分。每日只干些零活,跑腿打杂,部队伙食很好,我胖了许多。二哥一家的生活如何?三哥三嫂的关系正常了吗?希望大哥代我调解一下。咱陕北太穷,我当兵的这个地方,农民比咱家里的还穷,穿吃住条件十分艰苦。什么时候咱们中国种地的人能吃饱饭呢?

      你上次来信,说咱父亲正给我物色对象,我想现在还太早。我找对象自己找,现在甚时代了还搞包办婚姻?希望大哥给老人解释一回,不要替我操心。我已经申请入党,还复习功课,一旦部队提拨干部,政治上我会要求进步的。大哥将信看后,可以转交三嫂看看。毕竟我和她是同学,我的意思她见信后是可以理解的……

                                                                                                                     四弟:张昌

                                                                                                        197666

      张昌写完信,关掉连长办公桌上的小台灯,悄悄回自己宿舍睡觉去了。窗外树影斑驳,星光灿烂,离宿舍不远的地方,是炊事班喂养的三头巴克夏肉猪,可能是没喂饱的原因,正在挣命的嚎叫……夏夜的微风吹得窗帘闪闪晃动,树叶哗哗抖着绿色的吵嚷,路灯张着警惕的眼,扫瞄着岗位上哨兵钢蓝色的枪刺,一排排绿墙红瓦式的营房,整整齐齐地静卧在荧光灯下。这地方曾经是马家军活埋过西路红军的遗址,高高的纪念塔上写满流血牺牲者的英名。张昌默念着唐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他渐渐进入梦景:苍黄色的西天边,斜阳如血,一群马和牛混和在一起,淹淹漫漫地从天边走来,马背上骑着穿蒙古袍的张昌,汗吟吟地挥动套马杆,正在套一匹野性不归群的母马。眨眼间,那匹母马变成一个姑娘的背影,他的套马杆绳子次次落空,姑娘却比一般的马都跑的快,她甩掉衣衫,脱了头巾,连裤子都掉在地上,赤脚狂跑。那是一场壮美的裸奔,姑娘光滑的臀部印着一朵红花,滚圆的腰肢细长而洁白——张昌用手揪住了她飞舞的长发,他从马背上跌落扑倒在姑娘的怀里。……姑娘搂着他,用光滑而带刺的舌尖舔他的胸膛,他狠命扳起她的脸来才看清是连长夫人那双迷蒙的细眼,张昌不用任何人指点没命地爬伏上去……“当啷“一声,不知谁把脸盆踹倒地上,他惊醒了,用手一摸身下滑泥泥的一滩,张昌知道自己又一次遗精了。

      第二天,连长的妻子叫他浇白菜。在那块不足两分地的地面上,连长勤劳的妻子种着西红柿、韭菜和黄瓜,还有丝丝蔓蔓的豆角秧。他从深井里用辘轳绞起来一桶桶甘甜的凉水,倒在水槽里,水槽的另一端,连长妻子用纤细白嫩的小手插入一根橡皮管,手提着管子浇满一畦又一畦。连长到乌鲁木齐出差走了已有三天,三天里他没事干,就帮他家劈柴禾、垒煤球、打扫鸡棚。连长妻子给他擀得薄薄的面片,鸡蛋臊子里汪着黄晶晶的油花儿,张昌从来没吃过这么讲究的好饭。他吃得鼻尖上冒出细汗,解开上衣敛开怀,仍然消退不了浑身的燥热。

      连长的妻子说:“慢些吃,兄弟,你忙什么?狼吞虎咽一般,还能品出个香味?你今年多大啦?”
      
他说:“虚龄二十岁”。

      她问:“家中给你订亲没有?你看上医院里的哪个护士啦,大姐给你介绍,保准成功。”

      他答:“噢,大姐,我穷的叮当响,家中弟兄排行老四,没什么积蓄。只有打光棍了,谁看上咱这号土扒松呢?大姐就别逗我啦。”

连长的妻子似乎展了她修长的眉,说:“你不要灰心呀,好男子志当年少,好好干,部队上会有出息的。听说你还好文化,给连长起草讲演稿,兄弟,你会有前途的……”吃完饭他俩又到菜地干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拉着话,连长妻子就说:“你是陕北人,陕北人都会唱信天游,你给大姐吼上两声听听。我以前在县剧团演小旦,结婚后才到这里,给个黑头铁匠管成哑巴了。”张昌几天来已经和她就惯了,也就不扭捏不推辞地说:“那大姐可不能笑话我的灰声愣气,咱拦羊嗓子回牛音,唱给谁听怕没人应……”他斜着眼睛问:“那我唱酸曲还是革命歌曲,要么唱《高楼万丈平地起》?”她拐转头向四周望了望:“就唱你们村放羊老汉常唱的那一种,要原版原词”她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一双丰满的大奶子撑得衬衫鼓鼓而涨,大辫子像麻花一样拧成两股,不经意地刷打了一下张昌的眼睛。张昌有些紧张,来自神经深处的那种套马杆套女人的紧张。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不自然的情绪,张口就唱出两句浑段子信天游:

      前半夜想你吹不熄灯,

      后半夜想你翻不转身。(呕嗨,我的那个亲亲。)

      打碗碗花就地开,

      妹妹把你的白脸脸调过来。(呕嗨,我的那个亲亲。)

      张昌的声调尖细悠长,比放羊老汉们那豁牙漏气的嘴里唱出的歌效果要好几倍哩。连长妻子听得屏住气睁大眼瓷呆呆地光看张昌,张昌才感到有点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兄弟,你原来真人不露相呀。你可以考部队文工团的独唱演员了。我支持你”她神情古怪地眯起眼仔细看着张昌涨红的脸。

      张昌说:“大姐,既然你在剧团工作过,你也唱两声。反正今天全团搞演习,菜地这儿没几个人,咱们吼喝两声算解放解放吧。”

      此刻的大姐,反露出忧郁伤感的神情,她把半桶水浇在几株黄瓜上,黄瓜秧像失去愁颜的病西施,立马变得眉开眼笑了。粉红色的豆角秧舒展开卷曲的叶子,白色的小花朵欲绽未绽地攀附在上面,扭着脸面活泼泼地乱颤。西红柿虽然像连长刚刮过胡须的下巴,但在铁青的颜色里突然透出一种淡红的光晕。张昌把碧绿的韭菜揪下一把,咬入口中乱嚼,墨绿的汁液染绿他的牙齿和嘴唇,大片的阳光照着两个菜地里浇水的发烫人体。

      连长的妻子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兄弟,实话告诉你,这个连长大我十岁,娃娃在兰州上中学哩。我是他的二婚妻。我才二十三哩。他是个性虐待狂,喝完酒就打人……他说唱戏的女人没正经,专拷打我说出相好者的名姓。我无中生有说谁呀……”大姐泪光盈眼,张昌不敢看她半眼。连长的妻子又回过头眺望完一圈,说:“我就唱两句《湟水花儿》你听吧——

       哥哥哟,你是一卜卜黑色的青豌豆。

妹妹哟,我只是一颗颗圆圆的羊粪珠。

那豌豆开花哟噢结的圆榴榴,

那羊粪蛋蛋哟噢为你沤成绵土土。

张昌的“大姐”把张昌唱成个泪人了——那一声声喑哑深沉而又略带哭音的花儿,撕心裂肺地揪扯人的心灵;那一声声叹气忧怨而又抒发情性的唱腔里,分明裹挟着男人女人之间剪不断砍还乱的豆角丝丝呀。陕北女人们说“吃一回豆角角抽一回筋,交一回朋友伤一回心”,啊呀!连长的婆姨我的大姐呀,你才是抽断情筋的苦女人,你才是伤透心的那颗羊粪珠儿……

张昌听不下去了,他抹着泪水离开菜地。

                                                  (三)

张昌参军走后,三嫂觉得内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一条没装高粱的布袋,软沓沓地垂在地上。她像一条戏水的游鱼,被钓钩无情地抛在岸边,干渴的嘴里没有一点水意,活着也是一种垂死挣扎。她写下十封挂号信,在公社旁边的邮电所贴足邮票,也挂了号,她面对张着绿色嘴巴的邮箱,毫无勇气让自己的情感和内心投进去。她也不知道这些单相思式的或者说有点儿变态爱恋味道的信件,到了四弟的手中会产生什么样的结局。隐隐约约地她想到离婚,又疤又呆的丈夫,她真是好花插在牛粪堆了。

当初她恍惚如梦、迷离如雾地嫁到张家,是因为有张昌这块活性的磁铁,吸引着她少女般的幻想,她格楚楚地想用另一种形式靠近心目中的张昌。如今张昌像夏天的活蛇,绕着圈儿离开了家,三嫂觉得命里没有的东西很难强求,强扭的瓜蛋儿真的不甜吗?

没有爱的婚姻如大冬天喝凉水寡淡无味。正赶上“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农村党员团员和基干民兵,每天夜晚轮番读报学习文件,批判邓小平的走资派言论。人们尽管喝着稀汤就着萝卜老咸菜圪瘩,但一听到批判会搞运动,如同挂着木杆上的鞭炮,碰火星就响,任凭饥肠饿肚如何喊叫,斗争信念把人的生理机能也压伏下去。三嫂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开会发言她就是炮捻子,火药味非常浓烈。年近七十的老公公当着支书,她根本没把这位二十多年的老革命村支书看在眼里,文化大革命的夺权斗争,老汉没下台就算拣了大便宜,如今年轻人的天下还允许老资格的人胡乱指挥吗?无数场的揭批斗争大会,训练着三嫂这类接班人的思维。从中央到地方,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一字不识的贫协主任也坐镇学校搞教育革命,王洪文当了副主席,陈永贵当了副总理,邢燕子、吴桂贤不是中央委员吗?看人家山西昔阳县大寨大队,年轻的郭凤莲当支部书记,报纸上不也天天宣传吗?三嫂觉得张家庄的太上皇就是公公,张家庄刘少奇、邓小平路线的代理人就是公公这个老顽固。她有一种争权或者急需表现自己的欲念。

三嫂基本上不参加劳动,大队办公窑墙壁上的批判专栏,大多材料都是她一手操办的。她算初中毕业生,在这个土腥气和文化气一样浑浊的小村里,三嫂也是个人物,风云不风云难说,倒是风流韵事的谣言如风而起。村里的一个拾粪老汉说,曾看见年轻的公社下乡蹲点干部,在秋后一个有雾的早晨从三嫂住的大队办公室偷偷溜出来。三嫂变了,变成阶级斗争的工具,她善良的本性已经成了卤水,只要碰上稠软的豆浆,马上凝结为成品的豆腐块。但复杂的阶级斗争,很难把人们的七情六欲“斗争”麻木,相反是物极必反寒冬冰雪中的红梅却丛丛怒放……岩浆在重压下急速喷发。

三嫂已经不怕任何实不实虚不虚的长言短语了。生癞疮的男人,只在结婚的头一个月里上过身,但她闭着眼睛想像着张昌的面容。可怜的三哥根本没射入一回,每到兴奋的极致,三嫂就用手捏住他的东西,然后一脚踹过去,三哥软失的精液淌一床。如此的作爱方式和同床习惯,使得三哥没有男人的雄风,他善良的性格久而久之地屈从于她细微的摆布,这就从性生活中滋生了三嫂对许多事情的支配。女人一旦有了霸道和野蛮无理的习惯,红杏出墙移情他人就成为顺理成章。陕北话叫“揣见人的骨石缝”,好比一堵雄壮的土墙里长了一株榆树苗,这榆树苗只要天天长粗埋入墙里的根,墙只能做出松散的让步,那一条条开裂的缝隙最终走向垮塌。风吹雨淋的无情日月,将三嫂和三哥的婚姻扫荡得尘飞土扬,局外人无法体味其中的幸与不幸。

其实,爱情如两块木板,儿女是卯合它们贴在一块的铁钉,铁钉多了木板才会天衣无缝。一年多过去,三嫂的肚子空瘪没内容,公公婆婆不敢问媳妇,只偷得劝三哥去城里医院检查,笨拙的三哥红着脸说:“我没病,她也没病,送子娘娘不给这种福份……” 

三嫂凭着大队革委会成员和妇女主任的资格,气宇昂园地住进大队办公室的砖窑里,顺便当起配药和发放避孕套的赤脚医生。那年头流行一句话“赤脚医生好阿姨,一顶草帽两腿泥”。三嫂子的草帽有了常戴,腿上却没有泥巴,她干干净净如神棍棍一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里常有极强的政治道理,一般农民谁敢对她说三道四,加上公公的官荫,三嫂成了全公社的妇女标兵。

张昌的几封信她先是含着眼泪看过的,时间长了,她那种不敢声张的思念像四月的桃花枯萎了。没有结果的等待是过年三十晚上等月亮,毫无希望的遥盼是柳树开花的没结果。三嫂把五双绣花的鞋垫按40号码大小的尺寸纳好后,寄给当兵的张昌,也就彻底把这种朦胧的穷爱从心里寄走了。书信她是终生不写了,写成白纸黑字的爱,只能留下刻骨铭心的疼痛,她游移的目光开始注视起下乡的干部同志们。一棵树上吊不死人,哪棵树都能挽绳绳。

毛主席去世了。四人帮打倒了。又一次下台的老邓上台了。国家这部大机器正常运转。老支书换届,自然走红的“运动员”们由半脱产转为不能脱产的劳动力。三嫂半遮半掩的“偷汉”行为,村里人妇孺皆知。新一轮的四清运动和新一轮的真理标准大讨论后,红火的大队部上了把铁锁,公社奖励的锦旗和一尊二尺高的毛主席石膏塑像,落满灰尘无人擦洗。人们忙的顾不上开那些打不下粮食的穷会了。三嫂那份本来就穷困的爱的心绪,一落千丈,匆匆收场。她除了郁结的心病,也真正得了乳腺癌的实病,三嫂的青春如秋后的向日葵遇到寒霜的袭击,所有鲜活的叶子一夜间失去迷人的光彩。

张昌从信中知道家里特大的变故。三哥不生孩子不是毛病,他心里知道这是三嫂人为的“生育病”。父亲不干村支书,是上年纪以及思想不适应时势的原因,叫人容易理解,只有三嫂的绝症,这才是危险的家破人亡的信号,家里太穷,拿什么去省城的大医院里治疗呢?

张昌心急如焚,他一个月8元钱的津贴零用还不够花,解救爱过他的三嫂是不能不寄点钱的呀。“挽起沙蒿带起根,想起亲人泪淹心”。

“房檐上滴水冻成冰,泪蛋蛋打得脸蛋蛋疼。”

张昌想起爱听陕北信天游的干姐连长妻子,向她借100元救命钱不知能不能办成。正赶上“八一”建军节,连部晚上开联欢会,战士们表演以班为单位选送的精彩节目。露天舞台上,军乐响起,主持晚会的一男一女,是全团有名的两位文艺骨干,略带点新疆口音的普通话,让人听得毛孔眼里都有舒服的感觉。麦克风前的表演者容光焕发,虽然演员们没有化妆,但却充分显示出应有的风采。部队文艺界悄悄改观了以前严肃的政治观念,节目政审时,有的首长说允许战士们穿民族服装和中山服上台演唱,一些健康的稍带点地方特色的爱情民歌,也可以参加进来演出,以表达地方和军队之间的鱼水情,体现民族大团结形势下节目样式的丰富色彩。

战士们常年的“国防绿”形象,当地百姓叫“黄萝卜”。事实上在河西走廊,军人们分布的很多,不仅仅是战略需要,还有参加军垦农场的建设大军,逐年增长。人们都清楚自己的家乡到处以生产建设为主,乡村里酝酿着一种没有规模的改革,农民种田的热情回归到刚解放时的土改时代了。就是向来穷苦的陕北,张昌也知道能吃上玉米面窝头。肚子里有点油水的庄户人,内心踏实得如吃了秤砣。黄萝卜的大后方传来好消息,他们的心田上自然能让边防线上的小马驹无拘束地撒欢。

连队里第一个节目上的是《达坂城的姑娘》,他边唱边舞,俏皮地眨眼、扭嘴,伸缩着脖颈,手敲手鼓,动情跳跃,大幅度的旋转,台下掌声不断。第二位上场的是四川康定籍战士,他独唱的《跑马溜溜的山上》,按前两年的政审过关,这种宣传资产阶级情调的民歌是不会上场的。人们狂喜不已,优美的旋律摄走当兵人的心,战士们正年轻,那句“世上溜溜的女子任你溜溜的求哟”,唱出他们压抑已久的、深埋在胸腔中的欲望。台下的人有站起来喊叫的,有坐着吹口哨的,有泪花花在眼里打转的,尤其是台侧旁边等待给下个节目伴唱的女兵们,她们盯着那个四川兵,胸脯起伏不止,脸上泛起羞色的潮红。有个女卫生员用手悄悄把前边的女战士箍紧了……张昌在台上的二道幕口上,清楚地把她看入眼里。

第六个节目是警卫连选送的节目,张昌演唱的陕北民歌《叫声哥哥你带我走》。张昌的打扮是陕北后生形象,纯粹的白羊肚手巾,白的确良布衫,腰束一根红绸带,裤子的款式也是纯粹的大裆裹腰裤,脚穿方口布纳鞋,如果手里再拿根赶驴鞭,就是典型的陕北脚夫了。音乐声起,神情忧郁的张昌慢慢地走近麦克风前,用沙哑深沉的喉音唱出一个凄美的爱的情节:(这是1978年国内舞台上少有的)。

我为你备好钱粮的搭兜,

我为你牵来灵醒的牲口,

我为你打开吱呀儿的后门,

我为你点亮满天的星斗,

满天的星斗。

我给你将嘴儿轻轻努起,

我和你今年睡一个炕头,

不知害臊不知羞,

叫声哥哥你带我走,——带我走,呕……

你给我赶走村口的黄狗,

你带我走完十八年的忧愁,

你带我去赶长长的夜路,

你带我去看东边的日头,

东边的日头。……

张昌的唱词优美而抒情,那悠长的颤音把台下的战友们感染的半痴半醉。台前第二排坐的连长早到连部喝酒划拳去了,他的妻子此刻被揪心的歌声牵起长长的一片幻景——天哪,那是歌吗?

(画外):张昌仿佛不在露天舞台上演唱,张昌那副晒黑的脸庞上挂满疲惫的笑,汗水晶亮地流淌在胸膛,他穿的汗褂溻实一片。起伏如浪的沙漠,在烈日下伸向无边的远方,驮着盐布袋的一支骆驼队,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前延伸。驼铃声声,敲击着漫天的沉寂,如天网一般撤下来的渴意,泛滥着折磨人的森严气息。骆驼那鼓涨的鼻孔里,喷出粗粗的热浪,蹄子迈动的节奏每一步都是豪迈的跋涉。12头骆驼,由张昌一个人牵着,缰绳紧紧松松连接在一起,头驼的身上骑着连长的妻子,她头上的红绸巾在飘飘招动……张昌唱着走着,喊叫着笑着,他甚至回头抛给驼背上女人一个羊皮做的水壶,水点润湿着她干裂的嘴唇,她的头发如胶水粘在一起,披在脑后,类似原始部落的女人。她露出胳膊上的青紫色黑斑,那是连长酒醉后拧伤的痕迹。她哭着脱掉长裤,两条白嫩丰满的大腿内侧都是香烟头烫伤的疮痂,皮焦肉烂,不忍细看。张昌停止了歌唱,张昌把头驼的脖子拍了一下,头驼站住了,看着茫茫的远天,整个驼队都站立不动。连长的女人从驼背上下来,张昌用嘴舔着她的疮痂,两个人的泪流在一起,两个人的魂勾在一起,沙梁上他与她躺下去了,身体合二为一。驼队启程远走了,他俩的身躯却被沙坡上滚滚而下的流沙掩埋了……歌,没有了。沙漠深处只有驼铃渐渐微弱下去,空气中有丝丝女人的味道。突然,在被掩埋的沙梁底下,长出两畦油绿的韭菜,韭菜地里有穿皮鞋的连长乱踏乱踩,他手里的镰刀割去一畦,另一畦又疯了一般长出。连长累得喘气不止,口里喷出一腔鲜血,栽倒在地,变成一杆杆电线杆。眨眼间,电线杆上都长满了韭菜……影像中十分古怪的现象是干旱的沙漠里生长出层层叠叠的韭菜。连长的女人视线凝固,又转身看台上。时间和空间转换的极快,很像一把菜刀剁切开整块的卤豆腐一样……

张昌早已谢幕走下台来,他走近连长的女人,看见她正用手绢抹泪,连长不在场。他就问:“大姐,你哪点不舒服?等我换过戏装,送你回家好吗?”她点点头,却站起来独自朝营房门外走去。前几排有认识张昌的战士就悄声说:“张昌,你唱的有味儿,是个陕北民歌手,祝贺你。”有的战士竖起大拇指:“绝活,真是唱绝了,我们为你请动吧。原来看不出来你这个黑大个,有两下子哩。”张昌心里美滋滋的,比八月十五吃月饼还甜。

作者:党长青

                                                                                                            编辑:项小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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